车子一路缓缓而行，返回途中。窗外的大山，一座一座走进我视线，又从视线里滑过。熟悉的大山逐渐远离我目光，怅然若失，仿佛某些牵心扯肺的东西正要离我而去。想要抓住它但我知道这只是徒劳。车子拐过一道弯，山村的影子随即在身后彻底消失了回头，再也不见了一排排大山的样子，只有几座山峰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一阵沉痛的哀伤袭来，那是和大山失散的悲凉。
眼前那些峰峦起伏的大山，多年来。显得卑微和低沉、甚至灰暗，仿佛横在心底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这和我出身有关。出生于一个叫做“下湖坑”小山村。本地被称作为“坑”地方，相对于地势更为平坦、交通更为便捷，视线更为辽阔的村落而言。更愿意把自己叫做山里人，或是山村人，实在憎恶被称作“坑里人”感觉。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时常被人取笑为“坑狗仔”坑股佬”形容在山里出生，没见过世面）这是所不能容忍的于是愤而反击，也骂对方为“呱佬仔”当地山村人对山外人的一种蔑称）矛盾的冲突逐渐升级，甚至到剑拔弩张的境地。当然，发生战争的概率很小，但那种对自尊的伤害却在心里长了根，成为一道难以痊愈的疤痕。
甚至整个假期都躲在外祖父家里，憎恨那些压在心头的连绵不绝的一座座大山。不肯回到生活在坑”里的父母身边。大山不懂得一个孩童的心事，依旧四季葱茏。山间各种乔木和植被交替生长，浓浓的绿如墨一般层层浸染，藤藤蔓蔓从半山腰垂下来，把唯一通往山外的泥石小径罩成一条绿色隧道。路人在这片绿色世界里乍隐乍现，有如舞台里的魔术《大变活人》明明看着一个人过来，一眨眼不见了身影，冷不丁却从另一端冒了出来。
能借助一辆自行车的速度实现从群山深处突围而出，那个年代。件幸福的事情。很幸运，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即便这是被父亲淘汰下来的旧货。如一头惴惴不安的小鹿，泥泞的山间小路里猖狂奔突，铁皮文具盒以及装着咸萝卜干的罐头玻璃瓶在书包里左右晃荡，叮当作响。一座山挡在眼前，被绕过或是超越，紧接着又一座山出现在前面，车轮越转越快，当薄薄的咔叽布衬衫紧紧贴在后背，脸上全是汗水的时候，浓厚的山影才终于被我艰难地甩到身后。每走出大山，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快感，仿佛完成了一次胜利大逃亡。
无时不在想着如何逃离这些可恶的山。忧心忡忡的那些年里，事实上。不知何时，一群身份异样的山外人潜进了山村。这是一群被称作“副业工”壮汉，多数来自江浙一带。这些人如一群迁徙的候鸟，每年春节过后，便拖着板车出现在村口，操着浓厚的江浙口音，穿着厚厚的青布衫，身上沾着刺鼻的木浆气息，这是经年深山劳作留下的印记。这些人四散借宿在当地乡民家里，体格健壮，性情爽直，用大锅做菜，大瓷碗吃饭。清晨时分，副业工”便朝那些幽深的大山进发，工作在一座座大山里周而复始，每天开山修路，把一根根巨大的木头从山涧险峰之中运出来，用大板车拉到村外。
山村的气氛空前热闹。村人在这些出卖体力的江浙人面前，有副业工的时间里。尽显主人的光耀，田地里的农活，大半由这些副业工来代劳。诸如插秧割稻子这类活计，对身强力壮的副业工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非但如此，这些江浙人还有着天性的聪慧，把木头运往山外，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总少不了几颗水果糖，或是其他小零食。这些都是村里的小伙伴喜爱的自家的孩子乐了屋里的大人自然高兴。于是虽然看起来这些外来的副业工地位卑微，和村里人的关系却是十分融洽。待到年终结算，房租通常是只字不提，甚至还要往这些副业工手里塞几包花生或是番薯片，让其捎回去过年。
木讷的山村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山外正在发生着的变化。某年春节过后，时间进入九十年代。村人依旧躺在屋外懒洋洋地晒太阳，村口却再也没有出现“副业工”熟悉的身影。山头的大樟树、大松树，以及别的大树，兀自站在那里，再没人理会。更具戏剧性的几年之后，当年以主人身份自居的村人，却成了候鸟”春节刚过，便纷纷背着行囊奔赴南方，或是江浙一带，变成了打工族”昔日远赴他乡出卖苦力的江浙人，一个个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挎着腰包，开着小车，好不气派。曾经收留过“副业工”内地小山村，大多数人家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在屋里，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落寞的忧伤。
那些山也安宁多了被砍去的大树傍边，少却了人们攀爬砍伐。开始长出了小树，不出几年，山头又郁郁葱葱起来。依旧在盘算着自己的逃离计划，并果断地付诸于行动。唯一能做的狠命学习，朝着“鲤鱼跃龙门”目标挺进。然而，外打工漂泊归来的村里人，却开始对这些山产生兴趣。小三哥最先发起行动，用打工赚回的几万块钱购买了一批杉树苗，自家后院的山上种上了杉树。当时，看到小三哥用大把的现金换成一山的树木，不少人觉得小三哥的举止不可理喻。村里有和小三哥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也开始留意到身边这些沉默的山，时不时半夜溜进山里，别人家的山里，或是林场的山上，砍几棵大圆木出来，偷偷运到山外，换回几包烟钱。这样的生财方式，又刺激又快捷，令这帮年轻人兴奋不已。木材的市场价格逐渐看涨，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偷伐”行列。一时间，这些昔日没人理会的山，成了村人争相光顾的乐园。
人们对身后的大山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浓厚兴趣。村人的口中，这些大山开始引人关注起来。也不再是纯粹的山，而是被称作“山场”山场的定义里，有归属和边界的划分。如此正统而专业的称谓，意味着这些千百年来就存在大山，村人心中有了和责任田等同的分量。村人对自己的山场加强了看管的力度，偷伐行为变得艰难起来，不久，村里参与偷伐木材的头号人物结巴子因人举报被林业派出所逮捕了事件在当地掀起了轩然大波，譬如四华子、阿才哥、毛古子等几名惯犯，纷纷四散而逃。
村里的那些山再一次安静如初。有细心的人看到自家的山场里成材的大树似乎不多了虽然看上去依旧绿意浓浓，没有了偷伐者的侵袭。走进山里，却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或是木质松软经济价值不高的树种。此时，村人途径小三哥那几块山场，发现小三哥家造的杉树林已经一片茂盛，初具规模了偷伐者盛行的前几年，这些小杉树苗尚未成林，自然躲过了被盗的劫数。正值杉林减伐的时间，小三哥请了伐木工在自家山场上忙碌，把间隔过密的杉木条清砍，几天下来，路旁堆积的杉木条成了小山丘。一辆大卡车运了几个来回，才把这些杉木运出村去，小三哥的爹就站在村口，从木材商的手中接过好几叠人民币。这一幕不经意被村里的李快嘴看到第二天，全村盛传，阿三哥山场里光减伐的杉木，就卖了近十万元。
开始酝酿在自家的山场育林的计划，这个消息如一枚重磅炸弹落在村里。人们议论纷纷。大有开始一场植树造林绿化山场革命的气势。某天午后，邻村做木头生意的刚子带着几个外地人开着小车来到村里，这伙人直接走进了生产队长家中。村人看到队长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山道，沿途一路对着几块山场指指点点，似乎在商讨什么重要事件。果然，次日上午，生产队长召集村民开会，说是有外地老板有意买下村民山场的经营权，价格不菲，同意者一手签协议，一手拿钱。不少村民盘算着，这些山场分到手里之后，多年来并未产生多少实在经济价值，加之几个孩子上学手头正需要钱。现价买卖的诱惑下，十多个村民当即就应允下来。当日下午，刚子就带着那伙人来到村里，提着一个密码箱，整整一箱的人民币，签过合约的村民，当即就从刚子手里接过几沓崭新的人民币。随后，又有几个村民加入了买卖的队伍。摆在密码箱里成捆的人民币，仿佛发出诱人的光泽，照得村人眼睛发亮。
村里的那些大山，随着一纸合约。一场无比简陋的仪式中，便更换了主人。那些易主的山场依旧静卧在村道的两旁，沉默无语。昔日的主人甚至没有给这些大山一个哪怕最简单的告别仪式，专注的目光只停留在那一张张百元纸币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曾经属于自己的山场，否也有别离的忧伤。
真的走出了大山，多年后。户口从山村迁到省城，又迁到如今居住的县城。成了名符其实的城里人。不知为何，对那些重重叠叠的大山的情结里，似乎不再有憎恨。回到山村，眼前那些绿茵茵的大山，也变得温暖亲切起来。人总是这样，年少轻狂时总想逃离故乡，挣脱之后才发现，一辈子舍弃不了也是故乡。回到故里，听到父亲介绍，唐山办理证件哪块山场已经不是村里的哪块山场已经卖给了外地客商，心里不由悲凉起来。父亲还说，村里的一个小水库也被外地人承包了还有邻居结巴子和二狗子的责任田，也承租给别人开了水塘搞立体养殖，自己则带着妻子常年在外打工。一路上听着父亲的介绍，心情愈加沉重。久居城镇的作为一个拿薪水的小公务员，经历着这些年来经济改革发展带来的视觉快感以及深彻的身心疼痛。懂得，对普通人来说，通常在别人快乐中经历着自己的苦难。眼看着这个被称作故乡的山村，即便隐匿在大山深处，也难逃厄运。这样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中，淳朴的村人力量是如此渺小，毫无招架之力。为之伤感叹息，却无能为力。
（唐山办理证件,石家庄办理证件,承德办理证件） |
